近日,欧洲食品生产商和零售商组织ProFood与意大利塑料包装制造商联盟Unionplast联合向欧盟机构发出呼吁,要求对《包装和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的审议进程按下“暂停键”。他们认为,该法规中部分最具破坏性的禁令条款,不仅无法有效推动循环经济,反而可能动摇食品供应链的稳定,削弱本就脆弱的回收进展,并进而割裂欧盟单一市场的统一性。这份于7月初分发给欧盟各机构的外联文件,并未简单地将问题定性为对循环理念的抵制,而是严肃地指出,现行法规的推进轨迹正面临证据基础缺失、操作风险过高的结构性失衡。
批评的焦点首先集中在PPWR的第25条及附件五上,这些条款明确引入了对特定塑料形态的禁令,范围涵盖部分新鲜果蔬的包装。ProFood与Unionplast认为,这些禁令在缺乏专项影响评估的情况下强行推进,使得政策制定者对于可能引发的食品浪费加剧、可回收性下降、成本上升以及跨境物流受阻等一系列后果,处于一种“选择性失明”的状态。外联文件明确指出,“第25条及附件五的禁令没有经过专项影响评估”,这一表述强烈凸显了行业对于基于假设而非实证进行决策的普遍不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欧盟委员会自身对PPWR的影响评估曾估计,其带来的净环境效益不到欧盟年二氧化碳排放量的1%,且并未对食品浪费的影响进行量化分析——尽管欧盟每年约产生5900万吨食品垃圾。行业组织因此担忧,在不模拟包装禁令如何影响保质期与腐败率的前提下,该法规的实际效果可能是增加而非减少整体碳排放。
预包装新鲜果蔬的包装,在整个欧洲塑料食品包装总量中占比极低,仅为1.5%。然而,正是这一细小的类别,却成为了全面禁令的矛头所指,迫使市场在短时间内仓促转向替代材料。在ProFood和Unionplast看来,这种做法严重不成比例,因为许多此类包装中已含有约70%的消费后再生材料,远超PPWR自身设定的2040年再生含量目标。这意味着,该法规可能禁止那些已经符合循环经济指标的包装,却同时允许可回收性较差的替代品继续留存于市场,这无疑是对现有环保成果的破坏性干预。
最为争议的深层问题,在于PPWR基于材料类型的逻辑导向。一个带有薄塑料涂层的纸托盘可以合法留在货架上,而一个主要由再生塑料制成的托盘却必须下架。对行业而言,这暴露了法规的结构性缺陷:它奖励的是材料本身的种类,而非实际的循环性能、可回收性或者对食品的保护能力。ProFood与Unionplast断言,这种取向与PPWR声称的宏大目标自相矛盾,可能将市场导向回收流程相对薄弱甚至更不环保的材料体系。
外联文件还援引《一次性塑料指令》(SUPD)作为前车之鉴,进行了一个沉重的类比。SUPD禁令生效后,纸杯、纸浆托盘和木制餐具的进口量激增了150%,每年为欧盟额外增加了超过4亿欧元的进口一次性用品开销。该案例的教训昭然若揭:禁止塑料并不等同于减少环境影响,它可能仅仅是将生产活动转移至欧盟以外的供应商,既损害了本地回收市场,又抬升了一次性材料的整体消费量,而环境负担并未真正消解。
此外,附件五允许成员国自行制定果蔬包装的豁免清单,这一机制潜藏着单一市场碎片化的严重风险。如果缺乏欧盟层面的统一协调标准,ProFood与Unionplast担心将会出现27种各不相同的国家制度,导致跨境运营的包装商、零售商和分销商在物流与合规层面面临极大复杂性和额外成本。这种碎片化将直接瓦解PPWR建立统一框架的初衷,并可能显著减缓对可扩展循环解决方案的投资意愿与步伐。
在成本冲击的测算上,外联文件给出了具体的数字。仅就意大利一国而言,若不修改现行草案,相关行业面临的影响金额将高达约15亿欧元。以核果类水果为例,替代包装可能使每公斤成本增加0.20欧元,相当于包装成本陡增60%至70%,而该品类本就处于消费下滑的困境之中。行业组织警示,高昂的合规成本将不可避免地压缩企业在回收设施和技术创新上的投入,反而导致欧洲循环经济的动能被削弱,形成政策与目标之间的负向循环。
除了成本与前景,法规的执法公平性同样受到质询。ProFood和Unionplast强调,PPWR的执法必须无差别地适用于欧盟内部生产与进口包装。若缺乏对进口商品可靠的追溯与再生含量验证机制,合规的欧盟生产商将被迫面临来自非合规产品的恶性竞争,环保目标亦将因此受到实质性损害。鉴于SUPD禁令后出现的进口激增情形,他们确信这并非危言耸听的假设风险,而是一个完全可以预见的必然结果。
需要明确的是,ProFood与Unionplast并非要求全盘否决PPWR。他们恳请的是,在以下几个条件得到满足之前,应暂时停止实施最具破坏性的禁令:其一,完成一项基于性能比较的专项影响评估;其二,最终确定原定于2027年2月发布的第25条第(6)款指南;其三,建立欧盟范围内统一的豁免标准;其四,切实加强对进口产品的执法机制。如果这些关键条件无法在预期时间内得到满足,他们甚至提议将禁令的适用期暂停至2035年,以避免供应链和回收市场在迫近的合规截止日期前遭受不必要的震荡。
这一干预行动,折射出欧盟包装政策在雄心与现实操作之间更为广泛的张力。PPWR旨在加速循环转型,但行业组织用数据与历史经验提醒决策者:如果禁令缺乏证据支持,所带来的后果可能不是环境的优化,反而是食品浪费的加剧、非欧盟包装进口的膨胀、高性能再生包装形态的无辜受罚,以及单一市场因规则不统一而走向碎片化。在一系列政策目标的相互拉扯中,如何进行务实而科学的校准,正成为摆在欧盟立法者面前的一道复杂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