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日,一项由加泰罗尼亚生物工程研究所(IBEC)主导的新研究揭示了一种独特的生物材料,它不仅具备防水特性,更令人惊奇的是,遇水后其强度反而会增加。这种材料通过在壳聚糖结构中引入镍元素制成,而壳聚糖本身是一种从废弃虾壳中提取的甲壳素聚合物。这项发表于《自然·通讯》的研究,标志着一个材料设计理念的重要转变:它不再沿袭塑料时代的传统思维——即材料必须与环境隔离才能发挥最佳性能,而是展示了可持续材料如何与环境连接并利用环境,借助周围的水实现超越普通塑料的卓越机械性能。
塑料因其出色的耐用性和防水性,已成为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恰恰是这些特性,使其成为生态循环中持久性的破坏者。未能被回收的塑料在生态系统中不断累积,日益成为全球食物链中无处不在的组成部分,引发了人们对人类健康潜在影响的深切担忧。为应对这一严峻挑战,科学界长期以来一直在探索用生物材料替代传统塑料的可能性,但其广泛应用一直受限于一个根本缺陷:大多数生物材料遇水后会变弱。传统上,这一弱点迫使工程师依赖化学改性或施加保护涂层,但这往往削弱了生物基解决方案本应具备的可持续性优势。
如今,加泰罗尼亚生物工程研究所与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合作的最新研究,成功颠覆了这一固有范式。受节肢动物角质层的启发,研究人员对壳聚糖——这种地球上含量仅次于纤维素的有机分子——进行了改造,创造出一种新型的生物集成材料。该材料不仅能抵抗水合作用,更关键的是,在湿润状态下其强度会显著提升,性能远超常见的商品塑料。关键在于,这一工艺并未改变壳聚糖的生物本质。IBEC的ICREA研究教授、生物集成材料与工程课题组负责人、本研究的领导者哈维尔·G·费尔南德斯解释道:“在自然界眼中,这种材料仍保持生物纯净性;它本质上仍是昆虫外壳或蘑菇中存在的同种分子。”这种纯净性使其在完成使命后,能够无缝地重新融入自然生态循环。这项发表于《自然·通讯》的突破性方法,展示了制造业范式转变的巨大潜力,有望实现消费品和大型物品的零废物生产,从而满足全球对塑料替代品的迫切需求。
费尔南德斯指出,当前大多数材料,从塑料到工程生物聚合物,其设计初衷都是抵抗环境条件。“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认为材料必须在自然界中保持惰性才能成功,”他表示,“而这项研究证明了相反的观点:材料可以通过与环境互动而非隔离来实现蓬勃发展。”该研究的灵感源于一个偶然发现:当从沙蚕的毒牙中去除锌元素后,毒牙遇水容易发生水合并软化。这表明金属可能在天然材料与水的相互作用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虽然已知金属能增强生物结构,但研究人员进一步提出,它们也可能控制甲壳素基材料(甲壳类外壳中的天然聚合物)的水合作用。为验证这一理论,研究团队将目光聚焦于镍——一种天然存在的微量元素,它易于与甲壳素相互作用且可溶于水。
研究团队成功将镍融入从废弃虾壳中提取的壳聚糖,并将其加工成薄膜。他们报告称,该材料浸水后强度显著增加,浸泡后强度提升幅度高达50%。在这种新材料中,水不再是破坏者,而是成为了活跃的结构组分。镍离子和周围水分子的流动性,导致一个由弱可逆键形成的动态网络不断断裂与重组。这种持续的微观重构使材料能够有效吸收应力并自我重组,巧妙地模拟了天然生物结构的行为。费尔南德斯总结道:“这是一种在分子尺度上‘柔软’反而使其更坚固的材料。”
该研究还展示了一种极具前景的零废物制造工艺。当材料初次浸水时,大部分未参与结构键合的镍会被释放出来。研究团队没有选择丢弃这些混合物,而是精心设计了一个循环系统,将其作为生产下一批材料的原料,从而实现了镍的100%利用效率。这种方法能够完全回收和再利用镍,大幅降低了环境影响和生产成本。规模化生产同样前景广阔。作者指出,甲壳素聚合物在自然界中产量巨大,是未来可持续制造的理想候选材料。费尔南德斯课题组的博士后研究员、本研究的第一作者阿克沙亚库马尔·康帕表示:“全球每年甲壳素产量估计达一千亿吨,相当于三个世纪的塑料产量。”此外,壳聚糖的生产可实现本地化,无需依赖单一的全球来源。虽然虾壳目前仍是主要的工业来源,但它也可以通过城市食物残渣到真菌副产品等有机废物的生物转化获得。“关键在于适应当地资源,”康帕说,“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利用附近可得的任何形式壳聚糖,将这些材料的生产整合到当地生态系统中。”
预计该材料的早期应用将出现在农业、渔具、包装及其他涉水领域,这些领域对可生物降解的防水材料有着迫切需求。虽然研究团队优先考虑了工业可扩展性和成本,最初聚焦于农业应用,但值得注意的是,镍和壳聚糖均已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用于特定医疗用途。因此,这一发现也可能为医疗领域的应用铺平道路,例如用于生物材料的防水涂层。研究通过演示该材料形成防水杯子和大尺寸板材的能力,凸显了其替代某些一次性塑料的潜力。作者强调,镍可能并非唯一能产生这种“遇水变强”现象的分子。既然其背后的原理已被理解,探索其他元素组合或许能进一步拓宽用水强化生物材料的可能性。“这只是第一项研究。既然我们知道这种效应存在,我们和其他研究者可以寻找新材料和新方法来实现它,”费尔南德斯指出。
这一发现代表着从塑料时代思维模式的深刻转变。IBEC团队没有强迫生物分子去模仿合成材料的行为,而是选择遵循自然系统的内在逻辑:动态结构、区域化生产、生态整合与零废物。对康帕和费尔南德斯而言,启示是明确而有力的:要构建一个真正可持续的未来,我们必须设计出那些能够与环境协同工作、而非试图与环境隔离的材料。